慢慢的木心

美美的“木心场”

文:    杨欣欣

 

2015年11月26日

北京青年报

“记得早先少年时 /大家诚诚恳恳 /说一句 是一句/清早上火车站 /长街黑暗无行人 /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从前的锁也好看 /钥匙精美有样子 /你锁了 人家就懂了”

——木心

 

1927年2月14日,木心先生出生在浙江桐乡乌镇东栅,2011年12月21日,于故乡辞世,彻底归隐于小镇悠悠的水中和轻轻的风里。2015年11月15日,坐落在乌镇西栅的木心美术馆开馆,木心先生的艺术得以长存故里。木心先生的一生,很慢,很慢,慢到只够爱一件事,那就是美,诗歌美、散文美、小说美、戏剧美、绘画美、音乐美。从诗经里的草木美人到希腊罗马的诸神,从嵇康的丝桐到肖邦的琴键,从曹雪芹的《红楼梦》到拜伦、叶芝的诗选,从尼采的“超人”哲学到蔡元培的美育呼唤,从倪云林的笔意到林风眠的神采……都是他的心头好,他爱这些美,了解它们、熟知它们,并对它们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84年的人生之旅,木心先生创造了诸多美,他生前出版了多部文学著作,身后,还遗留了绘画作品六百余件,文学手稿数千份。同时,他又给我们留下了一个悬而未决的疑问,或者说,替我们发出了心底的渴望:当下的我们,在匆忙、嘈杂、追名逐利、渴望成功的社会洪流中,还有没有诗意生活的可能?我们还能否寻到生活的美?朱光潜先生早就呼唤:“要求人心净化,先要求人生美化。人要有出世的精神才可以做入世的事业。现世只是一个密密无缝的利害网,一般人不能跳脱这个圈套。在利害关系方面,人己最不容易调协,人人都把自己放在首位,欺诈、凌辱、劫夺种种罪孽都种根于此。美感的世界纯粹是意象世界,超乎利害关系而独立。”宗白华先生自问自答:“我们寻到美了吗?我说,我们或许接触到美的力量,肯定了她的存在,而她的无限的丰富内含确实不断地待我们去发现。千百年来的诗人艺术家已经发见了不少,保藏在他们的作品里,千百年后的世界仍会有新的表现。每一个造出新节奏的人,就是拓展了我们的情感并使它更为高明的人。”想必,木心先生也是一位创造出新节奏的人。

 

他一生经历了跌宕和磨难,但是他在美的世界里,享受着,快乐着。毋宁说,木心先生的一生是艺术的、审美的,虽然他的作品在母国公开出版和面世的时间不算早,但是未来,他的艺术和美学主张将会影响更多的人。在木心先生讲述的《文学回忆录》中,他说:“艺术家是浪子。宗教太沉闷,科学太枯燥,艺术家是水淋淋的浪子。他自设目的,自成方法。以宗教设计目的,借哲学架构方法。然而这不是浪子回头,而是先有家,住腻了,浪出来,带足哲学、宗教的家产,浪出来。不能太早做浪子,要在宗教、哲学里泡一泡。”又言:“知识学问是伪装的,品性伪装不了的。将文学史,三年讲下来,不是解决知识的贫困,而是品性的贫困。没有品性上的丰满,知识就是伪装。”木心先生把自己泡在了哲学、宗教里,沉下心来学贯中西、丰满品性,并融通多艺术门类。他走后,还把自己的所爱毫不吝啬地留给了我们 ,我们才得以看到了如今的木心美术馆。

 

木心美术馆梳理、展出了木心先生遗留的部分文学手稿以及绘画作品,开馆特展还开宗明义地提及了尼采与林风眠对木心艺术创作的影响。对木心先生认为:“说尼采是哲学家,太简单了,我以为他是:一个艺术家在竭力思想。”尼采的“超人”哲学,尼采提出的“艺术就是艺术”、“艺术高于一切”,无不深刻影响着木心先生的创作和生活。他还说到:“以艺术的原理看这个世界,你想,如果世界像交响乐一样,多好!其实冥冥之中,艺术一直在保护人类——如果这世界没有艺术,能想象吗?”

 

在与艺术为伴的一生中,木心先生凭借艺术的力量,可以对过往的劫难和悲怆处之淡然。他选择以电影里“静止”和“淡出”的手法来描述他对于那段不愿意提及更多的、有关政治灾难的历史的态度,我以为,他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化解伤痛、维护优雅的尊严和诗性的本心。正是因为熟稔地知晓那些哲学、文学、历史和艺术的知识,有着笃定的艺术和美学主张,木心先生才能够从艺术欣赏和艺术创作中享受到真正的快乐。巫鸿将木心先生形容为一位“没有乡愿的流亡者”,而我更愿意把他比作一位游吟诗人,从东至西,由古而今,从母国到异乡,再从云游海外到叶落归根……已然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范畴,同时,他还在文学、戏剧、绘画等不同文本间恣意游走,创造出丰富的美。他的文学、绘画都是诗性的。在他的绘画中,一切色彩、构图等形式都已退隐,喷薄而出的是其诗性的气质。在展厅入口的一面墙上,贴着这样一行字,深以为然:“早晨走进画室,画儿們齐声高叫,先生画得真好。”哈佛大学东方学术史教授罗森菲奥评价木心的绘画时说到:“这是我理想中的中国画。”但同时,我以为,木心早年在上海美专和杭州艺专学习西画,又热爱中国传统的山水、水墨,加上深厚的东西方艺术积淀,他的绘画已经突破了“中国画”或是“西画”的范畴。全然,他的绘画就是他的绘画,就是一位自由随性、又富于骑士精神的游吟诗人的绘画,就是木心的绘画。游吟诗人不咏唱自己的诗歌,但被人崇拜亦是他们的骄傲。恰如陈丹青所言,木心是羞涩的,但他又很想让别人看到他的作品。看,他就是这样的真实,又可爱。在《双重哀悼》中,木心先生描绘了他与恩师林风眠的交往,提到过这样一个有趣的看画细节:“画平摊在客厅的地毯上,我们站着,弯腰俯视,林先生立于对面,他看到自己的画是倒向的,他在看我们,我们的注意力完全集中于画面,没意识到画家在借用观者的眼,甚至心,我意识到,也不多想,似乎想是不敬的,不礼貌,仅仅觉得一个画家最欢乐的时刻,大概便是这样的时刻,而这样的时刻也是轮流获得的,当我以自己的画求教于林先生,我也偷借了他的法眼,评骘了自己的作品。在画家的一生中,这样的欢乐时刻终究是嫌少不嫌多。”在内心深处,木心先生是希望他的作品被观看的,不必过于隆重或是敬畏,因为他看重他的读者,他亦平视他的读者,但被欣赏的那一刻一定是他欢乐的时刻。现在,人们纷纷去看他的作品,看这座专门为他而建的美术馆,如果他能看到,也一定会感到快乐吧。

 

木心美术馆是一座很美的建筑,风格质朴、宁静、恬淡、优雅,一如木心先生一贯主张的简约之美。“风啊,水啊,一顶桥。”是木心先生临终前看到设计图纸时发出的感慨,如今,于风中,于水上,在桥头,木心美术馆就这样融于了乌镇的水乡景致,呈现在我们面前。这座美术馆装下了木心先生的艺术,也装下了木心先生的美学遗产。倘若不到乌镇,不在西栅的摆渡船上荡一荡,不到小桥上走一走,不去美术馆里转一转,不看一看他的画,不听一听他读诗,真的很难真正体味和感受到木心美术馆所蕴含的巨大能量,以及它对参与其中的人们发出的那种不可名状的吸附力与影响力。木心美术馆、木心的作品、批评家们对木心的评论以及木心的“后人们”等等共建起了一个艺术场域和审美场域,或者大胆一些,干脆叫它“木心场”。法国的社会学家布尔迪厄提出了一个重要的概念——场域,或称场。美术馆、艺术家、批评家、欣赏者和消费者等要素共同构成艺术场域。大众参与度的提升对艺术的自律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伴随着艺术的自律和自主化进程,艺术的场域又不断地生产和再生产出艺术的价值。艺术场域是一个特别的社会空间,参与其中的所有与艺术关系密切的人几乎都成为了艺术的价值和艺术家信仰的生产者。而纯粹的审美亦是在艺术场域形成过程中诞生的,这种纯粹的审美是艺术价值和艺术家信仰生产者们对自己的生产的反思性和批判性回归。由于艺术场域自身区隔于其他社会场域,因此,对场域所要求的审美意向和审美能力的掌握成为艺术场域内参与者的通行证,或者说区隔于他者的条件。“木心场”作为一个艺术场域,因其艺术的风格、审美的主张,汇集了一群志趣相投的参与者,继而,参与者们因审美的认同共建了“木心场”的艺术价值。在木心美术馆,这一专门为木心先生而建的讨论艺术的社会空间中,人们讨论、消费并创造着木心先生艺术的价值。并且,作为一个并非静态存在的场域,“木心场”处在不断的运动之中,这个场域的边界是相对自由和开放的,随时有更多的人要参与其中。处在乌镇这一人文和地理环境之中的木心美术馆,也具备了成为一个更为开放和包容的公共空间的可能。那么,“木心场”也将吸纳更多的参与者,影响更多的人。也许,这正是木心先生的艺术以及木心美术馆的意义所在——以木心的艺术和美术主张去影响更多的人,去美化更多个体的生命历程。眼下,匆匆执笔的我,也恰好是“木心场”中的一员,正在用我的方式将这一场域内建构的审美主张传递给更多的人,呼唤更多的人去和艺术、和美交友。

 

木心先生的一生很慢,慢慢走着,他一点都不着急,不着急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说尽;慢慢写着,写诗、写散文、写小说、写戏剧,他一点都不着急,不着急把那些想象一下子都用完;慢慢画着,涂着,诗意地活着,他一点都不着急,不着急声名鹊起……木心先生的艺术,就像一盏烛,有着温温的、淡淡的亮光,但,烛光摇曳,好像一整间房子都跟着晃了一晃。如今,我们能否跟着木心先生的脚步,慢慢走,复归简单、宁静、优雅的生活气质,放下急切、焦虑和纠结的追逐?就这样,慢下来,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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